下水之前，她先把自己放慢

會所的泳池在早上七時四十分特別安靜。

不是完全沒有聲音。循環水的聲音一直都在，牆角的抽風系統也沒有停過；偶爾有人從更衣室推門出來，拖鞋在淺色石地上輕輕擦過。但那些聲音都不急著向誰證明甚麼。它們只是存在。

Solene 把手機鎖進櫃子前，螢幕亮了一次。

是一封工作訊息。不是緊急，也不是不能等，只是她一眼就知道，自己平日一定會立刻回覆。她甚至已經在心裡寫好了第一句：收到，我等一下看。

可是那天早上，她沒有。

她把手機放進去，關上櫃門，聽見鎖扣合上的聲音。那一下很小，卻像替自己留出了一點位置。

「只是游一會兒。」她原本是這樣想的。

不是為了訓練，也不是為了在手錶上多一個漂亮數字。她只是連續幾天都覺得肩膀有點硬，睡醒後腦裡第一件事不是今天想做甚麼，而是有甚麼還沒有完成。於是她帶了泳衣，提早一點出門。

她站在池邊，浴袍沒有完全繫好，毛巾抱在手臂上。水面反射著窗外的光，沒有催她快一點。

Solene 忽然想起，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做一件不帶目的的事。

她去喝咖啡，有時是為了想清楚一件事；她走路，是為了趕到下一個地方；甚至晚上坐在沙發上，也會一邊看劇、一邊把明天的事情在腦裡排好。生活裡每一段空白，都很快被塞進了用途。

但水不需要她解釋。

她走進去，先是腳踝，然後是膝蓋。當水慢慢過了腰，她本能地吸了一口氣。到了真正浮起來的時候，身體反而沒有那麼多選擇。手要伸出去，腳要放鬆，呼吸要跟著節奏。太用力，反而會亂。

游到第二個來回時，她才發現自己正在慢慢把肩膀放下。

不是因為工作突然少了，也不是因為訊息會自己消失。只是她暫時不用握住每一件事。

有些路，不必走得那麼快

游完幾個來回後，Solene 沒有立刻回更衣室。

她沿著泳池長廊慢慢走。玻璃窗外的樹影剛好落在地面，水在旁邊晃著，像一種不打算說服任何人的光。

這裡平日她也來過，只是多數時候匆匆經過。她會一邊走、一邊看手機，心裡已經想著下一個會議、下一封信、下一個必須處理的問題。可是那天，她手上只有一條毛巾。

走慢一點，原來不是浪費時間。

立信是在那時候打來的。電話當然接不到。手機仍然在櫃裡。

等她換好衣服、坐到池邊的長椅上，才看見他的未接來電和一個簡短訊息。

你游完未？我剛好在附近。

Solene 看著那句話笑了一下。她回覆：剛剛好。你不用趕。

立信後來真的沒有趕。他到的時候，Solene 還在慢慢喝水，頭髮半乾，臉上沒有化粧，也沒有急著把自己收拾回平日那個「已經準備好」的樣子。

「你今天好像安靜了。」他坐下來時說。

Solene 看了看泳池。「可能因為今天，沒有一件事在水裡追到我。」

立信沒有馬上接話。他只是把手裡那瓶水推近她一點，說：「那你坐多一會兒。」

有些人陪伴你的方式，不是急著替你找答案，而是承認你可以暫時不需要答案。

游完之後，她沒有立刻回覆訊息

那天 Solene 回家的路上，手機裡的訊息還在。

她仍然一封一封地回，仍然要處理工作，也仍然會有明天的行程。生活沒有因為她游了幾個來回而變得特別簡單。

但她沒有一邊走、一邊回。

她先把頭髮吹乾，喝完水，坐在池邊把最後一點濕氣曬走。她不是在逃避事情；她只是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可以不用在每一個瞬間都證明自己可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