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星期五。我特意請了一天假，想讓周末在開始以前，先把一個上午留給媽媽。

陪她到東區醫院覆診時，我們沒有急著說話。星期五早上，等候區比我想像中更滿；等候的時間也比我想像中長一點。媽媽坐在旁邊，我替她拿著袋子、看著時間，偶爾問她累不累。那些動作很小，甚至有點平常，可是我忽然想起，小時候每次輪到我不舒服，坐在旁邊等的人，總是她。

年紀漸長以後，我們都習慣把很多事說成「沒甚麼」。媽媽也是。她不想我特意請假，不想我擔心，總說自己可以處理。可是那天我才明白，有些陪伴未必是為了替誰解決甚麼；只是當她需要走進診室、需要等候、需要有人在身旁時，我想讓她知道，我在。

走出診室以後，我們沒有把這個上午說得太重。可是我知道，想陪她再慢一點走的心，已經留在那排候診椅上；所以當我問她要不要去柴灣吃點東西時，那不只是一個午飯的提議。

離開醫院時，已經過了中午。我問媽媽想不想去柴灣吃點東西，她只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。於是我們沒有急著回家，而是把下午交給一條以前走過很多次的路。

我現在已經搬出去住，平日總覺得日子被工作、約會和各種待辦填得很滿。可是當我們慢慢往柴灣走，時間好像忽然放慢了。那裡有熟悉的餐廳、有舊樓下的店舖，也有一些明明變了，卻仍然讓人一眼認得出來的街角。

下午一時多，我們才在柴灣坐下來吃飯。媽媽坐在我對面，沒有說很多話。吃完以後，我們慢慢逛著商場，再沿著街邊走一會兒。她偶爾停下來看看櫥窗，偶爾說起從前一家人住在這一區的事。

這個想法很簡單，卻令我有一點安靜下來。小時候，是媽媽牽著我走過很多地方；長大後，我們以為自己要快一點走出去，看看更遠的世界。二十多歲、三十多歲的日子，常常都在追趕下一個目標：工作要做好、生活要過得更像自己、想去的地方還有很多。

我也曾經以為，等忙完這一段，總會有更多時間陪家人。可是人慢慢長大才知道，時間不會因為我們心裡有打算，就自動空出來。很多想好好陪伴的人，若不在當下為他們留位置，就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，被我們放到「遲一點」裡。

我想學著在向外走的時候，也把陪媽媽走進診室、走回柴灣、走過往後日子的路，留在自己的時間裡。

SOLENE LEUNG / CITY LINE

那天下午在柴灣走著走著，我忽然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醒悟，也早一點學會平衡。不是放棄向外走，而是在走得很遠的時候，仍記得回頭；不是把陪伴留到某一個特別日子，才急著補回來，而是在平常的一天，也願意陪媽媽覆診、坐下來吃頓飯、聽她說一點從前的事。

我知道，父母未必會把需要說得很清楚。他們可能只會說「你忙就不用特意來」，又或者在我們陪在身邊時，表現得和平日一樣。可是我想讓媽媽知道，在我心裡，她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