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的太陽還很高，佐敦的街道卻已經有了午後那種慢慢鬆開的感覺。立信帶 Solene 沿著他以前常走的路，沒有特別說要去哪裡。他只說：「我小時候，爸爸常常帶我來這一帶買東西。有時是牛奶，有時是一包米，有時只是家裡剛好沒有豉油。」

Solene 側過頭看他一眼。「你以前都會陪爸爸逛超市？」

「不算逛。」立信笑了笑，「他很快的。推著車，問我想不想喝豆奶，然後已經走到收銀處。」

走到眾坊街，立信忽然停在駿發花園那間惠康門口。他望著入口幾秒，像是要先把眼前的畫面，和記憶裡那一間店慢慢對上。

「就是這裡。」他說。

Solene 本來以為會看見一間普通的超市。可是門一推開，迎面不是只有冷氣和貨架，還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舊香港氣味：紅白小格地磚、像霓虹燈般的字、舊式街景、寫著「多謝惠顧」的紅光，還有一支放得很認真的玻璃樽飲品模型。

立信站在門口，忍不住笑了。「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Solene 望著那道像時光隧道的入口，「但它不是想假裝以前沒有變。它反而很誠實地告訴你：這裡已經變了，不過它記得以前。」

他們先走到靠門口的懷舊陳列。舊電視、卡式收音機、暖水壺、復古廣告畫，安靜地和一排排飲品、糖果放在一起。這種組合有點奇怪，卻又剛剛好。像有人把家中最不捨得丟的東西拿出來，旁邊再放一支今天仍然會買的飲品。

「我小時候家裡真的有一部差不多樣子的收音機。」立信指著那台卡式機說，「不過我爸常常說，聲音一大就會『沙』。」

Solene 笑著說：「所以你記得的不是一部收音機，是你爸爸嫌它吵的樣子。」

立信想了一想，也笑了。「你做 FMCG 的，是不是甚麼都會看成陳列？」

「不會。」Solene 伸手碰一碰展示檯的邊緣，又收回來，「我只是覺得，一間店如果把產品放得太整齊，客人有時反而甚麼都不記得。這裡把一支飲品、一幅舊廣告、一部大牛龜電視放在一起，客人會先停下來，再慢慢想起一些自己的東西。」

「例如？」

「例如小時候放學後買過甚麼，家裡的雪櫃以前放甚麼，或者只是很想拍一張相傳給媽媽。」

立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那支被燈光照得有點發亮的玻璃樽飲品，像是真的想起了甚麼。

「我爸以前買飲品很簡單。」他說，「他會問：『你喝不喝？』我說喝，他就拿兩支。沒有甚麼選擇困難。」

「那是因為你旁邊有一個很可靠的採購經理。」Solene 說。

「他應該不會喜歡這個職位。」

「那叫『家裡負責補貨的人』。」

兩人笑著往裡面走。再轉一個彎，貨架還是貨架，但 Solene 的腳步慢了下來。小型冷櫃裡整齊排著玻璃樽飲品，旁邊是黃色與綠色的周轉箱；不遠處有日文零食、朱古力，也有大大的優惠牌。最吸引她的，卻是中間那一組香港手信架：小小的電車、的士、奶茶、舊街景，被做成磁石和匙扣，像一個可以帶走的迷你香港。

立信拿起一個有小巴圖案的磁石。「這個以前不會在惠康看見。」

「對。」Solene 點頭，「你剛才說，這裡是你陪爸爸買日用品的地方。現在它還是可以讓附近的人來買牛奶、零食和洗衣液；但它又知道，對面是舊油麻地警署，會有人特地走來看看這一區。」^[1]

「所以一邊是住附近的人，一邊是來散步的人？」

「我覺得是。」Solene 說得很輕，「不是把店硬分成兩種客人，而是讓兩種人都不覺得自己是走錯地方。有人進來是為了補貨，有人進來是為了帶走一件香港。兩個原因都很日常。」

她指著手信架下方清清楚楚的價牌。「你看，連手信也還是在一個超市裡。它沒有把自己變成紀念品店，只是在平常的購物車裡，留了一點位置給旅人。」

立信把磁石放回原處。「那我算哪一種客人？」

Solene 看著他，笑得很自然。「你是回來找以前的人。」

這一句，讓他安靜了幾秒。

後來他們走到飲品架。橙色飲料排得很整齊，上面掛著醒目的 88 折牌；另一邊是不同口味的零食和朱古力，電子價牌一格格亮著。店裡的懷舊感忽然退到後面，剩下的又是很熟悉的香港節奏：看看價錢、比一比、想一想家裡還有沒有。

「這些大黃牌，我爸一定看。」立信說。

「每個人都會看。」Solene 說，「一間店可以很有氣氛，但最後客人還是會問：這支飲品想不想喝？這個價錢值不值得？放在這裡順不順手？」

「很現實。」

「很舒服才對。」她說，「好的零售不是叫人站在那裡上課。它只是把選擇放清楚，讓你自己慢慢選。」

立信望著她：「所以你剛才說的 localized，不是把『香港』兩個字貼在牆上？」

「當然不止。」Solene 說，「真正的 local，是它知道這條街有以前住在這裡的人，有來看舊油麻地警署的人，有剛放學想買零食的學生，也有只是想趕快買完晚餐材料的人。它不需要對每一個人講一樣的說話，但要讓每一個人都覺得，這裡有一點是為自己準備的。」

立信想起剛才入口那句「多謝惠顧」。「那『多謝惠顧』呢？也是 local 嗎？」

Solene 抬頭望著紅色的字。「是啊。因為你不管是住了二十年、第一次來，還是只買了一包糖，離開時都聽得懂。」

他們最後沒有買太多東西。立信拿了一支飲品，Solene 拿了一小包零食。結帳時，立信把那支飲品放到收銀檯上，忽然說：「以前我爸會問我，今天喝不喝。現在如果他在，大概會問：『這間店怎麼弄到這樣？』」

Solene 把零食放到旁邊。「你會怎樣答？」

立信看著那盞紅光，又看了看推著購物車進出的人。「我會說，它沒有忘記怎樣賣東西。只是多記得了一點，人為甚麼會走進來。」

走出門口時，午後的光剛好落在街上。店裡的紅色、舊招牌、玻璃樽和電子價牌留在身後，沒有變成甚麼宏大的道理，只像一個很輕的提醒：有些地方之所以讓人想再回去，不是因為它從來沒變，而是它變了之後，仍然留得住一點你認得出的溫度。